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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溫黛 ─ 口述親身經歷 (1962年)

黃成就先生

一九六二年,十七歲的我家住長洲北社街,屋外就是沙灘。面對溫黛風災過後的慘況,我與弟弟充當臨時忤工,為遇難者留一點尊嚴。風災過後,長洲的沙灘沿岸很多屍骸,有些仍在海面漂浮,我和弟弟把屍骸撈回岸邊不讓他們沖出大海,當時以我估計屍骸應該有數十個。溫黛過後整個海面都是浮屍,我們聽從嫲嫲的話,把遺體拖到沙灘上──嫲嫲說,別讓他們隨水飄,死了也沒屍骸。年輕小子心中無忌憚,親手安頓好岸上的屍體,嫲嫲則以香燭簡單拜祭,再找來破布遮蓋,等待衛生局來執拾處理。家門前都是破船爛木,男男女女的屍體已經發脹、衣不蔽體,我們大多會用布為女士遮蔽一下,不致於太難看。遇難者都是長洲漁民,失蹤的更加不計其數,有好些家庭就這樣一下子全沒了,有些倖存的遺孤,就要靠親戚收留。

六十年代的長洲,是個沒有避風塘但極其繁盛的漁港,造船業亦因而興起,鐵匠也生意滔滔。當時各式船種泊滿海面,漁舟多得看不到對岸的山。以海為家的漁民經歷颶風吹襲,每每死傷慘重。我記得,災後在海邊搜索的,並非人人懷有善心。水上人不習慣去銀行儲蓄,他們會把金器財物都收在小箱中,藏在船上隱密處。風暴過後船破人亡,有些人會去搜索一番,據為己有,發災難財。不過據我所知,他們的下場也不很好。

我現已年近七旬,十三歲隨父親入行,至今仍活躍於長洲事務,我設計打造的飄色,是每年太平清醮巡遊的焦點。鐵匠與漁民的關係密切,鐵匠為漁民打鐵造錨,漁民有時把小孩暫託於鐵匠處,兩者是主顧,也是互相幫忙的街坊。我們共同應對颱風,在風暴來襲前合力把舢舨小艇推上岸,長洲會出現海上泊滿避風漁船、陸上亦街道滿舟的奇景。我記得打風前生意會特別旺,漁民都趕買鐵釘螺絲、打個新錨,為應對颱風做準備;不過「旺丁」未必「旺財」:「那時候都會賒帳,知道對方經濟不好,就讓他們先把貨拿去吧,其實也知道餘款未必能收回。有些客人後來不知所蹤了,有些你也眼見他一窮二白,追也沒有用。

我家的住處與工場相連,為於臨海的北社街,颱風來前也要用繩索鐵線加固屋頂門窗,風勢猛烈時除了雨水海水,連海沙也會吹到屋內。屋的結構呈長條形,我們在離海較遠的一邊避風,還算比較安全,颱風期間在室內無法燒煤打鐵,船廠亦停工,我們還賺到了一天半天的休息時間。其他損失總無法避免,只能透過事前準備,將損失減到最低。幸而從五六十年代颱風又多又密的時期一路走來,我家始終損失不多,最多是飼養的豬隻走散,或者災後幾天要忙於鏟沙、清理雜物。

﹙口述文字節錄自「香港颱風歷史圖片展」場刊《風訊》,特別鳴謝長春社文化古蹟資源中心提供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