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理性与常识 : 暴雨篇
香港天文台台长林超英
雨下过不停。香港天文台气象中心的天气预报员紧盯着眼前的一排电脑屏幕,他们要不停吸收川流不息的资讯,包括卫星、雷达和全港雨量分布等信息,掌握几十公里内瞬息万变的天气形势,提防蠢蠢欲动的暴雨。
香港的暴雨很有个性,很难捉摸。根据天气图的分析和电脑计算,天文台的预报员也许可以粗略知道未来一两天是暴雨的高危期,但是究竟暴雨最终哪个钟头现身,下在哪里,坦白地说,目前的科学仍未捉摸到个中的微妙窍门,预报员多少有点听天由命,唯一的办法就是老老实实地监视天空的一举一动,不让暴雨突袭成功。
眼前其中一个屏幕响起来,画面闪亮着一盏红灯,显示香港境内广泛地区过去十五分钟雨量达到戒备水平,预报员快速地检视雷达显示的最新雨区转变趋势,再与赶回来的高级科学主任紧张地商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舞动,几分钟后黄色暴雨警告便发送到千家万户。工作流程骤眼看像很机械化,其实内里牵涉的是一重又一重的理性和常识。
工作没有完,气象中心的查询电话不断地响,此起彼落。十多年前,市民来电都是想知道多些有关雨量的预测,但是现在拿起电话听到的绝大部份是:
「我这里大雨得很,你们为甚么不发红色警告?」
「我这里的雨大到把上学的孩子都淋湿了,你们祇发黄色信号简直岂有此理!」
「有冇搞错,我这里一滴雨都没有,发甚么暴雨信号!」
报纸版面不容许我把更不堪入耳的说话写出,我的同事要忍受的谩駡和侮辱想起来令人难过。「查询电话」失去了原来的功能,变成个别市民向香港天文台下达命令,即是香港话所谓「落柯打」的地方。
这个现象反映了人类的一个特质,就是对自己周围数十尺范围很有感觉,并且以此作为回应环境变化的思维基础。「我这里」在自我心中就是世界的全部,其他所有事情都必须服从「我这里」的指示。这个原始感觉源自人类数百万年进化的历程,它让我们的祖先应付了一次又一次逼近身边的灾劫,如山上滚下的石头,如突然来袭的猛兽。个人的感觉是人类的重大资产,但是「我这里」方圆祇得数十尺,实际上不能代表全香港。以「我这里」来指令天文台是「感觉」的错误应用。
香港天文台干着众人的事,关注的是散布在全境一千平方公里里人们的安危。我们清楚尊重所有每一个个人的尊严与价值,与此同时亦要尊重自然的规律和社会整体运作的通则。当年订定雨警告信号的指标时,这些方面都考虑在内。黄色暴雨大概就是市面有一些街道水淹,造成一些不方便,一年十次左右。红色暴雨造成较大面积水淹,在香港的实际环境里往往出现较大规模的交通阻塞,一年三次左右。黑色暴雨的雨势则大到足以瘫痪交通,平均约一年一次。如今所用的30毫米、50毫米和70毫米指标本身毫无神秘,祇不过是翻查多年气候纪录,找到对应不同影响程度的数字,基础是对香港社会的「常识」和对气象数据的「理性」分析。
经过数十年的工程建设,香港的建筑稳固安全,暴雨期间留在家中、学校或工作间,就甚么危险都没有,因此千万不可把暴雨信号错误演译为下班或放学的意思。雨中上街,正正是暴雨警告信号叫大家不要做的事,这也算是「常识」吧。
每次暴雨之后,总有这样或那样的批评,指责香港天文台照顾不到不同阶层、不同界别的情况。事实上,一个颜色信号真的不能解决所有人的个别问题,愿望大家理解暴雨警告信号祇能反映香港整体情况,运作起来必须以「理性」为依归。
雨继续下,市民的「柯打」源源不绝。预报员的眼始终盯着电脑屏幕,间中也望向灰暗的天空。
2006年9月26日成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