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理性与常识 : 地震篇

　

九月十四日七时五十三分，安静地在家中闲坐，突然间，地下一阵震动，碗碟碰撞发声，同时隆隆巨响，从屋旁掠过，很像一辆重型货车驶过，但是我住所周围没有大路，感觉很是诡异。过了不久，头上有飞机飞过的声音，刚才是飞机低飞经过吗？

人的感觉是很重要的资产，全凭直觉和潜意识，人类应付了万千年来自然界的种种情况，如风雨，如猛兽，因此能够成功繁衍至今。但是个人的感觉受制于耳目的「射程」，几十尺外的世界便无法知晓。这一刻的「感觉」祇是几下的震动，不能让我知道周围发生了甚么事，以及对我有甚么危险。

我跑到香港天文台的气象中心了解情况，知道地震仪录得地壳震动，又知道香港广泛地区的很多市民来电表示感到震动，资料虽然有限，但根据理性分析，显然不是货车和飞机影响局部地区的模样，按常识推断应该是地震，但是不能排除可能是一次大型的爆石工程或爆炸意外。下一步要确认「地震」中心的位置和震级，此时「感觉」再没有用途，关键在分析仪器记录得的数据。数据是死的，但是经过人类根据「常识」加以「理性」分析便可得出活的信息。

负责地震工作的同事赶回来，紧张地阅读七时五十三分前后的数据(见图)，震动的波形显示确是一场地震，港岛南方的鹤咀最早录得，尖沙咀天文台总部稍迟，新界北部的鹿颈和尖鼻咀最晚，即是说震动的来源大致位于香港南方。加上广东省同行提供的数据，经过严谨的计算，震中的位置订定在香港天文台东南偏南36公里的担杆岛海域，地震强度3.5级。

以上的故事说得有点累赘，为的是让大家知道，当我们在办众人的事时，我们要认识的自然现象的空间跨度动辄数十公里、数百公里，再不限于个人身边几十尺的范围，个体的「感觉」不能单独地形成对整体形势的掌握，也因此不足以成为社会应对自然灾害的决策基础。

要好好监察天然现象，防御潜在的灾害，靠的是广布仪器，加强各地的信息交流，以及拥有必要的学识解读仪器的数据，让「常识」与「理性」得以发挥，超越个人「感觉」的局限。就地震而言香港境内安装了九部专门监测近距离地震的地震仪，香港天文台又跟广东省地震局建立了紧密的合作关系，互通数据，有了这个基础，九月十四日晚上众多个人包括天文台台长的诡异「感觉」，得以透过「常识」与「理性」转化为对自然现象一定程度的认识和了解，重型货车经过的感觉最终演译为地震过境的理性结论。

在电台的访谈节目中，有听众告诉我 : 「感觉才是真的，数据是死的。」为此我反思了好一段时间。这句话真的很有道理，但是天文台工作的核心内容是自然界的现象，有客观的规律，我们不依于数据又立足于何处呢？后来看了一阵子的书，悟出一个道理 : 在干众人的事时，由于现象时空尺度超出个人感觉的范围之外，惟有用理性和常识去把死的数据变成活的信息，舍此别无他途。至于感觉，它确是真实存在，但祇能让它继续在我们各自的几十尺内发挥亘古以来守护着我们的本来功能。

　

2006年9月25日成报